半生风雨半霓裳
霓裳大婚那日,凤冠霞帔刚上头,秦文就跪在了祠堂外。
他手里捧着我那件绣了七十二只衔枝凤凰的嫁衣,衣襟上还沾着药渣子和血点子——昨夜他娘咳得吐了半盆黑血,商贾柳家说,只要这嫁衣换他们家小姐一剂“续命雪莲膏”,便肯赊三副吊命的紫河车。
我掀开盖头,红绸滑落时,正撞见他把嫁衣叠得整整齐齐,双手奉给柳月明。
她指尖捻着金线流苏,笑得像吞了蜜:“秦公子放心,你娘明日就能下地走路。”
我转身回房,摘下凤冠,一头青丝垂至腰际。铜镜里那人唇色未改,眼尾却裂开一道细血丝——不是哭的,是咬破的。
我娘就站在门边,手里托着个青玉匣,匣盖微启,寒气扑面,一朵雪莲静静卧在冰晶之中,花瓣边缘泛着幽蓝微光。
“柳家那药,是拿活人骨髓养的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你爹当年就是试药死的。”
我笑了:“所以您早知道?”
她没答,只把玉匣往前送了送:“嫁过去,你就是秦家主母。不嫁——”她顿了顿,袖中滑出一纸休书,“你爹临终前写的。他说,霓裳若负秦氏,即刻逐出宗谱,永不入坟。”
我接过休书,指尖一寸寸碾过墨迹,忽然抬手,将整匣雪莲砸在青砖地上。
碎冰四溅,莲瓣崩裂,一股腥甜冷香炸开——那根本不是雪莲,是冻干的人舌,舌尖一点朱砂痣,像极了我幼时失踪的孪生妹妹。
满院宾客哗然。
这时,秦文撞开喜堂大门冲进来,左臂血流如注,怀里死死护着一只褪色的旧布包。
他当众抖开——是我十岁那年,被他偷走又缝补了十七次的旧香囊,里面还压着两颗糖纸发脆的桂花糖。
他单膝砸地,血顺着指缝滴在喜毯上,绽成一朵朵暗红的并蒂莲。
“霓裳,”他仰头看我,眼里全是血丝,却亮得吓人,“我卖嫁衣,是为查你妹妹的尸骨在哪;我跪柳家,是为混进他们后山药窖——今早,我在第三口枯井底下,挖出了她的银铃铛。”
风突然停了。
连鼓乐都哑了。
他撕开自己右肩衣袍,露出皮肉翻卷的旧疤——那形状,分明是个“霓”字。
“你六岁落水,我跳下去捞你,被礁石划的。”他喘着气,笑了一下,“你忘了。可我每年清明,都往你窗台放一朵白梅。”
我站着没动。
他也不起身。
满庭朱砂、金箔、断玉、残香、血与谎,在我们之间铺成一条路。
不是红毯。
是刀尖。